《論耶穌禱文》(4)
「喜悅之源,快樂之源……」
有人說:「依納爵的作品毫無新意。」聖依納爵•布里安恰尼諾夫本人也會欣然同意這一說法。他並不追求現代人所理解的原創性,儘管他確實是原創的,因為他的神學是以正教信仰的可靠來源為基礎。正如他在《競技場》一書的前言中所說:「我所提供的教導完全取自正教會的諸聖教父的神聖教導。」但他從他人處所擷取的,卻成了他自己的,並透過他個人的經驗加以驗證。他所見證的傳統是生活的傳統。
依納爵對傳統的忠誠,一如他的其他著作,在他的《論耶穌禱文》一書中表露無遺。幾乎每一頁都有引述聖經經文、希臘教父作家和近代俄羅斯教師的話語。在依納爵眼中,呼求聖名是一種古老的祈禱方式,可以追溯到基督本人。在最後的晚餐上,耶穌明確地教導祂的門徒要因祂的名祈禱:「你們若因我的名向我求什麼,我必要踐行。……直到現在,你們沒有因我的名求什麼;求罷!必會得到。」(若14:14;16:24)救主在受難前夕賜下這條因祂的名祈禱的新命令,對宗徒而言,這顯然是重要的轉捩點,也是他們與基督的關係向前邁進的決定性一步。
依納爵承認,在新約中,並沒有精確描述第一批基督徒因耶穌之名祈禱的方式。但他認為在當時任何這樣的描述都是不必要的,因為在宗徒時代,耶穌禱文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上,在第四、第五世紀修道主義興起之前,從具體意義上來說,耶穌禱文並沒有被特別提及。埃及的曠野教父曾實行通常所謂的「單句」祈禱,也就是經常重複單個詞語或短句。按聖奧斯定所說,「埃及教友的祈禱很頻繁,但非常簡短,突然射出」──「箭禱」,稱之為「箭禱」是很貼切的。然而,在埃及曠野中,這種「箭禱」有許多不同的形式,雖然有時會包含耶穌的名字,但並非特別頻繁。
五世紀中葉的一位作家佛提克的聖狄亞道庫的著作中,首次出現了以耶穌之名為中心的靈修。他沒有提出各種簡短的禱文,而是主張呼求「主耶穌」,但他沒有指出在這句話之後還需要說什麼。不斷重複這一禱文,可以幫助我們控制游移不定的想像力,使我們不斷意識到天主的臨在。在狄亞道庫之後的兩個世紀,不同的作者開始推薦誦唸「主耶穌基督,可憐我」,或「主耶穌基督,天主子,可憐我」;後者漸漸被接受為耶穌禱文的標準形式。從十四世紀開始,希臘文的禱文有時會在結尾加上「罪人」一詞,這是俄羅斯傳統中最常採用的耶穌禱文的形式。十五世紀的聖尼爾•索爾斯基以及聖依納爵•布里安恰尼諾夫本人(正如我們所看到的)就是採用這一耶穌禱文的形式。但耶穌禱文從來就沒有任何嚴格不變的形式。也有更簡短的禱文形式,例如「我的耶穌」,或甚至只是誦唸「耶穌」這個名字。但最後一種做法雖然在中世紀的西方很常見,但在希臘和俄羅斯的傳統中卻很罕見。
無論有什麼不同的形式,耶穌禱文的基本不變的元素就是耶穌的聖名。因此,耶穌禱文具有獨特性和力量。用隱士聖德奧梵(1815-1894年)的話說:「耶穌禱文就像其他禱文一樣。它之所以比其他禱文更強有力,只是因為我們的主救主耶穌的全能聖名。」依納爵賦予這一聖名半聖事的價值,將其視為恩寵的方法,借用西方的術語來說,就是「signum efficax」(有效的記號)。他寫道:「名字的外在形式是有限的,但它代表了一個無限的對象,亦即天主,它從天主身上借用了無限、神聖的價值,亦即天主的力量和屬性。……主的名字勝過一切的名字;它是喜悅之源、快樂之源、生命之源。它就是靈。它使人快樂、轉化、淨化、神化。」依納爵甚至斷言聖名本身是神聖的:「我們主耶穌基督的名字是神聖的,這名字的力量和德能是神聖的,是全能的、救贖的,超越我們的理解。」喀琅斯塔得的聖若望(1829-1908年)也使用類似的語言說:「主的名字就是主本身……天主之名就是力量。」依納爵認為,對「名字」的神聖力量的信仰擁有教會「所有教義的權威」。
與此同時,依納爵強調,耶穌聖名中固有的恩寵並非以機械或魔術的方式起作用的,而是以我們純潔的生活、深深的專注、信實與愛心為前提。依納爵問,如果我們不花點心思聆聽自己的祈禱,又怎能期望天主在我們祈禱時聆聽我們呢?正如隱士德奧梵所說的:「耶穌禱文不是護身符。它的力量來自對主的信心,來自思想與心靈與祂深度的結合。……僅僅只是重覆誦唸禱文並沒有任何意義。」
依納爵一再指出,在修習耶穌禱文時,有神師的個人指導是非常可取的。但他承認,許多人無法找到這樣的「心懷聖神的指導」,在此情況下,他們只能依賴書本。在這方面,他自己的著作正好提供了所需的實用指導。他建議,耶穌禱文要「極不匆忙」地誦唸。他寫道:「專心且不急不躁地誦唸一百次禱文,需要三十分鐘或約半小時的時間;但有些修行者需要用更長的時間。不要匆忙地、一遍接一遍地誦唸禱文。每次禱文後稍作停頓,這樣有助於集中精神。沒有停頓地誦唸禱文,會分散注意力。」在希臘傳統中,誦唸禱文的速度通常快得多。許多人在第一次誦唸耶穌禱文時,會發現他們誦唸一百次禱文要花大約十分鐘或十五分鐘;然後他們可以逐漸降低速度。正如依納爵所說,經驗會教導我們。
依納爵建議,在誦唸耶穌禱文時,應刻意放慢呼吸的節奏:「盡量放慢呼吸,不要頻繁吸氣。……呼吸要非常緩慢。」他花了一些篇幅討論拜占庭後期發展出來的心靈技巧,藉著這些技巧,呼吸的節奏與耶穌禱文的節奏協調。他雖然沒有完全譴責這種技巧,但卻以顯著的保留態度來看待它。在他看來,這種技巧充其量只是一種可有可無的輔助工具,如果被誤用,可能會產生明顯的傷害。它絕對不是耶穌禱文不可或缺的部分,完全可以在沒有任何身體技巧的情況下修習耶穌禱文。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小心,不要混淆身體方法的自然效果與天主恩寵的作用。
現今許多正教教師認為,使用一種非常簡單的呼吸技巧不會有任何危險,我們在吸氣時誦唸禱文的前半部分(「主耶穌基督,天主子……」),在呼氣時誦唸禱文的後半部分(「……可憐我罪人」)。任何比這更複雜的操練,只能在有經驗的老師的直接指導下嘗試。
依納爵指出,耶穌禱文的字句可以出聲唸出來,用「只有我們自己能聽到」的低沉聲音唸出來;但更常見的是在內心默念,不發出任何聲音,嘴唇不動。然而,儘管如此,以確定而具體的方式在我們內心唸誦禱文是很重要的。我們不應僅僅滿足於以含糊和散漫的方式憶起耶穌的臨在,也不應以為在修習了一段短時間的禱文之後,我們就突然獲得了無言的心禱。相反地,我們應該堅持信實地誦唸禱文的字句。
依納爵承認,在早期階段,這可能是一個艱苦的奮鬥:「一開始,耶穌禱文的操練似乎格外枯燥,似乎沒有任何果效。」我們需要毅力和熱忱、痛苦和辛勞,因為「天國是以猛力奪取的」(瑪11:12)。然而,我們的熱忱恆心,儘管是強烈的,卻要與謙卑、忍耐地等候天主的旨意並行。我們要「棄絕一切不成熟的、自作主張的、驕傲的、不謹慎的、想進入秘密聖所的努力」。正如「東方教會的修士」──列夫•吉列特神父所警告我們的:「初學者常犯的錯誤是希望將呼求聖名與內心強烈的情感聯繫起來。他們嘗試以猛力唸出聖名。但是,耶穌的聖名是不能大聲呼喊出來的,也不能用猛力唸出,即使是內在的。」
依納爵重申了從佛提克的狄亞道庫開始的教導,他指出在誦唸耶穌禱文時,我們應該努力使我們的心靈不受影像、概念和思維的影響。我們要清晰地意識到救主即時而又無所不在的臨在,這種意識要伴隨著眼淚和懺悔的感覺,伴隨著渴望和溫柔的愛。但與此同時,視覺的想像與理性的大腦必須靜止。用本都的厄瓦格里(399年去世)的話來說:「祈禱意味著擺脫思想。」依納爵寫道:「祈禱時的心靈,必須小心保持沒有形像,摒棄一切想像……如果心靈接受各種意象,它們就會成為帷幕和牆壁,將靈魂與天主分隔開來。按宣信者聖麥肋提所說,那些在祈禱時什麼都看不到的人,就能看到天主。」也就是說,耶穌禱文並不是一種默想基督生平特定事件的方法。它完全不同於依納爵•羅耀拉和其他西方反宗教改革時期所使用的默想技巧,這些技巧非常依賴想像力。事實上,布里安恰尼諾夫強烈反對這種方法,認為它們會導致靈性欺騙。
在修習耶穌禱文時,我們的目標是在天主的幫助下,呼求聖名應該漸漸變得越來越內向、越來越成為我們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依納爵將這個向內的旅程劃分為三個主要階段或層次,他將其描述為「口頭」、「意念」和「內心」;也就是說,口頭的祈禱、意念的祈禱和內心的祈禱。
一、呼求聖名以口頭或出聲祈禱的方式開始。但不用說,從一開始,我們就試著將意念集中在我們所誦唸的詞語的意義上:正如天梯聖若望所囑咐的:「使你的思想包圍在祈禱的詞語中。」因此,第一階段在不知不覺間進入第二階段。
二、在第二階段,意念的祈禱,我們必須不斷地與四處遊蕩的思想作鬥爭。但我們不應該因這種內在的分裂而氣餒,因為它是一種普遍的體驗,的確,它是我們墮落狀態的結果:「在墮落的存在中自然會產生大量的思想和圖像……完全沒有分心的煩擾是天使的特權。」依納爵並沒有聲稱自己要提供任何對抗分心思想的快速且又簡單的秘訣。他只是勸勉我們,通過忠實而持久地重覆誦唸耶穌禱文,不斷地將我們易變的注意力召回到對基督臨在的意識。每當思緒分心時,我們都要堅定地把它帶回,但內心不要有忿怒──回到中心,回到我們所祈求的那一位,回到耶穌那裡。
三、當意念或理智不僅全神貫注地誦唸耶穌禱文,還深入內心並與之結合時,就達到了祈禱的第三階段。這樣,我們的呼求就成了內心的祈禱,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守意於心的祈禱。當靜修傳統在這一語境下談到「心」時,這個詞應該按照其完整的希伯來意義來理解,就像在聖經中所發現的那樣:它不僅指情感和愛慕,而且指整個人的道德和精神中心,我們受造存在的基礎和焦點,深層的自我。那麼,心禱就不再只是一種官能的祈禱,而是整個人,靈、魂、體一起的祈禱。正是在這個階段,祈禱不僅成為我們的「所做」,也成為我們的「所是」──而且,我們不僅是偶爾如此,而是持續不斷地如此。這樣,聖保祿「不斷禱告」(得前5:17)的訓誡成了實現的事實。這還不是全部。因為心不只是我們受造人格的中心,也是基督和聖神在我們內居住的地方,所以心禱與其說是我們做的事,不如說是天主做的事;與其說是我的祈禱,不如說是基督在我內的祈禱(迦2:20)。
從第二階段到第三階段的過渡──從意念的祈禱到心禱──是至關重要且決定性的。心禱不只不是人努力的結果,更不是任何身體技巧的自動結果。相反,它是來自天主的恩賜,是祂恩寵的免費禮物,由祂在祂選定的時間賜給祂所揀選的人。用依納爵的話說,「通過思想與心靈的結合,修行者獲得了抵抗所有情慾思想和情慾感受的力量。這可以是任何技巧的結果嗎?不!這是恩寵的結果;它是聖神的果實,聖神遮蓋了基督教修行者看不見的勞苦;對於屬肉體和本性的人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
這一「心」禱的恩賜通常只有在長期修習耶穌禱文之後才會被賜予(如果它確實被賜予的話)。依納爵說:「非常少的人在開始祈禱事工不久之後就獲得了意念與心的結合。通常這要過許多年才會發生。」《朝聖者之旅》的讀者可能會有這樣的印象:念耶穌禱文幾個星期後,就能很快獲得內心不斷的祈禱。然而,朝聖者的經歷卻是個特例。必須記住,早在與教導他呼求聖名的長老會面之前,朝聖者就已經經歷了長時間的屬靈準備。他是個孤兒,身體部分殘疾,不適合正常工作,多年來一直從一個聖地遊歷到另一個聖地。這一切都意味著他脫離了世俗的追求,向屬靈的境界開放。因此,當他最終學得了耶穌禱文時,種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地上。但他的例子並不典型。順便說一句,依納爵沒有提及《朝聖者之旅》,因為該書直到1881年(即他去世十四年後)才出版。
心禱引導靈性追求者進入寧靜和創造性的靜默,這在希臘神秘傳統中被稱為「hesychia」。耶穌禱文雖然是言詞的祈禱,但因為言詞少而簡單,因為不斷重複這些少而簡單的言詞,所以它是一個使我們能夠超越言語進入靜默,超越言語進入生活的寧靜的祈禱。在這一語境中,靜默或寧靜的意思不是空虛的,而是充實的,不是缺席,而是存在。真正的內心靜默是一種等候天主、聆聽祂、回應祂的愛的態度。這不僅是言語的停止、言詞之間的停頓,而是共融與對話。「這種沉默,」依納爵說,「同時也是一種對話,但沒有思想,高於一切思想。」
透過耶穌禱文獲得內心的靜默,靜修者也可能得見神光。雖然依納爵總體上警告我們不要尋求看到異象,但對於這一至高無上的神視,卻是個例外。依納爵遵循聖額我略•帕拉瑪斯的教導,斷言:「這種光不是物質的,而是屬靈的……它開啟了靈魂之眼,並被它們看到,儘管它也作用於肉眼。」靜修者在祈禱中看到的這種光是天主永恆而又非受造的德能(並非祂的本質)的體現。它與基督在大博爾山顯聖容時向三個門徒顯現的光是完全同一的。它也與來世的榮耀完全同一,因此作為一種末世現實,即使在今生,它也會教導靜修者進入依納爵所說的「無盡的終結」。
當聽到這些崇高的奧秘時,我們大多數人一定會覺得它們遠遠超出了我們目前的理解和能力。因此,重要的是要提醒我們自己,無論耶穌禱文的最終目標有多高,它也是一種與我們每個人都異常貼近、簡單、直接且易於理解的祈禱方式。正如聖依納爵•布里安恰尼諾夫所說,這是一條「對初學者來說安全的道路」,「向所有人開放」。對我們每個人來說,無論我們的情況如何,這都是一種實用且有效的方法,或者說將耶穌帶入我們日常生活的各個可能的方面,使我們能夠在任何地方找到祂。
例如,我們可以以呼求聖名開始和結束每一天:「所以訓練自己,從睡眠中醒來時,你的第一個想法、你說的第一個詞語,你所做的第一個行動就是耶穌禱文……在睡覺時,重複誦唸這一禱文;誦唸著這一禱文睡著。」同樣,聖名可以聖化我們起床和躺下睡覺之間的每一個時刻:「你碰巧有空閒的時刻嗎?不要把它浪費在無所事事上!不要把它浪費在一些不切實際的、愚蠢的城堡建設上,或是一些虛榮瑣碎的工作上!用它來操練耶穌禱文。」
開始修習耶穌禱文不需要特殊的知識,也不需要精心的準備。對於那些感到受到天主的召叫走這聖名的道路的人,我們要說:那就開始吧。
狄奧克利亞的卡利斯托(衛爾)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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