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年福音講道集

復活節後第四主日
賜予生命之水者與撒瑪黎雅婦人
若4:5-42
「天主,我的心渴慕祢,就像小鹿渴望清泉。我的心靈渴慕天主,生活的天主!」(詠41:1-2)
這並非一個貧乏單純之人的呼喊,他並非無法以人的智慧、世俗的知識技能、哲學與藝術──那些編織人與自然生命的精微絲線──來滋養自己的靈魂。不;這是一位君王悲切而由衷的呼喊,他擁有地上的財富,心智聰穎,心懷高貴,意志堅強、行事有力。即使以這一切不自由的靈魂在世上所渴慕的事物來滋養靈魂,達味王仍驟然感到,他心靈的乾渴不僅未得緩解,反而增長到如此地步,以致整個物質宇宙絲毫無法將它熄滅。於是他感到自己在這世上,如同置身一片荒蕪乾涸,無水之地(詠62:2),遂向天主呼求,視祂為唯一不朽飲料之源──那是一個理性、甦醒的靈魂所渴慕的。「我的心靈渴慕天主,生活的天主!」
無需證明肉身的食糧無法滿足人的靈魂,肉身的飲料也無法解其乾渴。但即使是那貫穿一切受造物、賦予其生命與和諧的生命之神,也不能餵養靈魂,並使之更新。
身體直接接受與其本質相同的食糧。身體出於土,身體的食糧也出於土。正因如此,身體在世上感到安適自在,如同在自己的家裡一樣。但靈魂卻在受苦;它被釘在十字架上受苦;它感到厭惡並抗議,因為必須間接地獲取食糧,且這食糧與自身的本質並不相同。因此,靈魂在此世感到自己身處異鄉,置身於陌生者之中。
靈魂是不朽的,且其本質歸屬於不朽的世界,此點可由以下事實證明:在此塵世中,它感覺自己如同異鄉中一位不滿的旅人,且世上無一物能完全餵養並更新它。即便靈魂能將整個宇宙如同一杯水般傾注於己,它的乾渴不僅不會減少,反而必定變得更甚。因為那時,它將不再存有任何一絲虛幻的希望,以為在下一座山丘之外,還能偶然發現一處意想不到的水源。
人的靈魂是活著的;是活著且永遠渴慕生命的;唯獨生命──本源的、直接的生命──能解其乾渴。但這樣的生命唯獨在天主內,在生活的天主內才能尋得。「我的心靈渴慕天主,生活的天主!」這不僅是一篇聖詠,更是一個明白的事實,如同沙漠中一頭口渴獅子的乾燥喉嚨在咆哮,其咆哮在綠洲的鳥兒聽來或許像首歌,但對獅子而言卻非歌詠,而是求救的呼號。
「我的心靈渴慕天主,生活的天主!」這並非詩人的言辭,而是一個在荒蕪乾涸之地口渴旅者的心聲;並非歌者編織這些話語,而是一位或許在世界歷史上對人類靈魂最具洞見與領悟者的呼喊。人啊,你若曾以為肉身的飲食也能滋養、更新你的靈魂,你便會發現自己處在家畜與山野獸類所在的層次。你若已超越此層次,並盼望你的靈魂能藉人的智慧與此世之美得到滋養與更新,你便會發現自己停留在尚未完全經驗到、未臻成熟的層次。前一種想法是愚昧的,而此種盼望則是徒然的。因為在這第二層次,你將一個乾渴世界的咆哮與呼號當作歌詠與歡樂,以為能以他人之渴來解自身之渴。你若已超越這第二層次,並感受到一種無可言喻的乾渴──世上任何水池、甚至宇宙汪洋都無法解其渴──那麼你才真是一位有經歷、有準備的人,一個真實的人。唯有在這無法解渴的靈性乾渴、達味的靈性乾渴的層次上,你才能完整領會今日的福音。
「那時,耶穌到了撒瑪黎雅的一座城,名叫息哈爾,靠近雅各伯給他兒子若瑟的莊田。」猶太與加里肋亞之間的整個地區,因撒瑪黎雅山而得名為撒瑪黎雅。從耶路撒冷往加里肋亞的道路,至今仍經過息哈爾(現稱阿斯加爾),靠近舍根(納布盧斯)。此地有一塊地,是雅各伯從哈摩爾子孫那裡買來的,他在那裡築了一座祭壇,命名為「厄耳—厄羅黑—以色列」(以色列的大能者天主)(創33:19-20)。雅各伯後來將這塊地留給了他的兒子若瑟,若瑟就安葬於此(蘇24:32)。通常是一座城賦予鄰近村莊重要性,但此處情況卻相反:若瑟的村莊比息哈爾城更為人知──因此聖史描述這座城靠近那村莊。
「在那裡有『雅各伯泉』。耶穌因行路疲倦,就順便坐在泉傍;那時,大約是第六時辰。」正是因為我們的先祖雅各伯曾與他的牲畜居住在這井附近──甚至是他親自挖掘並建造了它──這口井才以他命名。主從耶路撒冷沿著陡峭荒涼的道路的上行,疲乏了,便坐在這井旁休息。按東方的計算法,第六時辰是正午。因此,在白天最炎熱的時刻,疲乏的主來到了那地方。祂「因行路疲倦」,這旅程是為我們的救恩而行的,正如祂後來在十字架上,傷口流血、痛苦扭曲──同樣是為了我們的救恩。但祂為何不在夜間涼爽時行路呢?對祂而言,夜晚是用於祈禱的。再說,假設祂這次夜間行路,福音書便會少了一件獨特的事件,以及一項極具教導與救恩意義的啟示。祂在白天,徒步行走,攀登陡坡,頂著烈日,又累又渴,因為祂急於利用祂在世上晝夜的每一刻,為我們的益處與救恩。
「有一個撒瑪黎雅婦人來汲水,耶穌向她說:『請給我點水喝!』」特別提到這婦人是撒瑪黎雅人,因為猶太人視撒瑪黎雅人為外邦人。主對她說:「請給我點水喝。」祂又累又渴,由此可見,祂的身體是真實的人體,而非某些異端所教導的表象。正如祂的身體曾為人流出悲傷的淚,在十字架上感受痛苦,同樣,祂也需要飲食。誠然,若祂願意,祂能以祂神聖的大能克服並消除這種需要,甚至在其整個塵世生命中都如此;但那樣,人們又如何能認出祂是真實的人?祂又如何能「在一切事上……相似祂的弟兄,並稱他們為弟兄」(希2:17)?若祂自己未曾受苦忍耐,又如何能教導我們受苦忍耐?最後,倘若祂自己未曾承受這一切痛苦,且是承受至極,祂最終的勝利又怎能擁有那在生命苦痛中堅固並照亮我們的光輝?一定會有人問:「祂既能增餅,又能履海如平地,為何在這漫長旅程中,不用一句有力之言──是的,甚至一個念頭──在岩石或沙地中開出一股水泉,以解其渴呢?」這確實是祂能力所及的。梅瑟曾在曠野如此行;教會歷史中許多聖人曾以祂的名如此行;那麼,對祂而言,又豈有不可能之理?祂能,但祂不願。祂從未為自己行過任何一個奇蹟──為自己得食、解渴或蔽體。祂所有的奇蹟皆是為他人而行。祂的生命中,毫無自私的陰影。即使當祂年幼時為逃避黑落德的刀劍而逃亡,也非為自己,而是為人的緣故。祂的時刻尚未到來。然而,當祂完成在人間的工程後,祂並未逃避死亡,反而迎向前去。對世人無盡的愛──與無盡的智慧不可分割──激勵並引導了主耶穌塵世生命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止、每一個行動。
「請給我點水喝。」創造者向祂的受造物如此請求。這句話迴響了兩千年;因為祂不僅是對那個撒瑪黎雅婦人說這話,也是對直到時間終結的所有世代之人說的。
「請給我點水喝。」今天,祂對我們每一個人如此說。祂──水的創造者,海洋、江河與泉源的主宰──這樣說,並非因為祂渴求水,而是因為祂渴望我們的善意與愛。我們給予祂時,所給的並非屬我們自己,而是屬於祂的。地上每一杯水都是祂的,因為是祂創造的;而我們給予祂最小弟兄中一個的每一杯井水,祂都已用自己寶貴的血償付了。然而,在祂無與倫比的謙卑中,祂並非以創造者向受造物那樣向婦人求水,而是如同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請求,在此顯明祂的謙卑,並以此方式見證祂那受限、有需求的人性。最後,祂這樣做是為教導我們以愛德服務。人有權向另一人請求;人也有義務服務並以愛德對待他人。
「那時,他的門徒已往城裡買食物去了。」那麼,主不僅疲乏口渴,也飢餓,正如祂的門徒一樣。這進一步證明了祂真實的人性,以及在奇蹟對救恩工程並無普遍助益的情況下,祂明智地克制不施行奇蹟。聖史提及門徒不在場,是為解釋為何主要向婦人要水。因為,若門徒在那裡,他們便會汲水,也就不會提及這婦人了。無論如何,天主的上智願意創造這個機會來教導我們,使我們看見在需要時,仇敵也會幫助他。並且當我們的民族與鄰近的人民處於敵對時,作為人,我們不敢將這種敵意擴及該民族的每一個人,反而有責任在特定情境中幫助每一個有需要的人,無需考慮他是否屬於我們的民族。
「那撒瑪黎雅婦人就回答說:『你既是個猶太人,怎麼向我一個撒瑪黎雅婦人要水喝呢?』原來,猶太人和撒瑪黎雅人不相往來。」這個婦人持守當時普遍的觀點,認為人必須憎恨整個敵對民族,並且要恨其中的每一個人。在善心的撒瑪黎雅人的比喻中,主指出了猶太人對撒瑪黎雅人的仇恨;而這個事件則清楚顯示了撒瑪黎雅人對猶太人的仇恨。為要拆除民族與民族之間的仇恨藩籬,必須先拆除人與人之間的仇恨隔閡。這是醫治人類彼此間仇恨這一重大疾病的唯一合理途徑。
「耶穌回答她說:『若是你知道天主的恩賜,並知道向你說:給我水喝的人是誰,你或許早求了他,而他也早賜給了你活水。』」「天主的恩賜」可從物質與靈性兩方面理解。在物質層面,「天主的恩賜」必須理解為天主出於良善所創造、並賜予人幫助與使用的一切。婦人啊,你若知道這水並非撒瑪黎雅人或猶太人的,而是天主的;並且當天主創造這水時,並未給它貼上「給撒瑪黎雅人」或「給猶太人」的標籤,而是「給人」的,你就會懷著敬畏汲取這水,視之為天主的恩賜,並以更大的敬畏將它給口渴的人喝──因為他也是天主的受造物。因為整個世界是天主賜予人的禮物,而人是天主賜予世界的禮物。在靈性層面,「天主的恩賜」正是主基督自己。天主將這整個可見的世界賜予人,同時在祂的愛中,也將自己賜下。婦人啊,你若知道天主賜給了猶太人、撒瑪黎雅人以及所有其他民族何等珍貴的恩賜(無一例外),你的靈魂必會戰慄,必會喜極而泣,在這奇蹟前無言以對,也絕不敢再念及猶太人與撒瑪黎雅人之間的相互仇視與怨恨。
此外,倘若與你談話的這位的一切內在奧秘都向你啟示出來──你憑外在的身體樣貌將祂視為普通人,又從衣著言談將祂看作猶太人──「你或許早求了他,而他也早賜給了你活水。」主以「活水」意指聖神充滿恩寵與生命的大能,這是祂應許給信友的。「『凡信從我的……從他的心中要流出活水的江河。』他說這話,是指那信仰他的人將要領受的聖神」(若7:38-39)。婦人對此一無所解,反而回答說:
「那婦人問說:『先生,你連汲水器也沒有,而井又深,你從那裡得那活水呢?難道你比我們的祖先雅各伯還大嗎?他留給了我們這口井,他和他的子孫以及他的牲畜,都曾喝過這井裡的水。』」你沒有僕人;你沒有器具──而且井又深;你如何汲取活水呢?披著人性血肉外衣的主,在這婦人眼中看來只是一個平凡、無助的人。「活水」,無論當時或現在,都是指泉水,相對於收集在井和蓄水池中的雨水。
然而,井中之水若是由泉源補給,亦可稱為「活水」。這水源位於井底,水從那裡流入、注滿井中。起初,婦人想到的是井底有水流入之處。但隨即,另一個念頭浮現,促使她發問:「難道你比我們的祖先雅各伯還大嗎?」這意思是說:除了這泉源,你還能創造另一處水源嗎?我們的先祖雅各伯並未創造這口井,只是建造並圍起了它。你若能創造一處泉源、流動的水,那才稱得上是徹頭徹尾的「活水」,那麼你才比我們的祖先雅各伯更大。難道你比他更大嗎?雅各伯的這口井如此豐沛,不僅他喝過,他的子孫、他的牲畜,我們所有住在這一帶的人,以及所有旅客與訪客,許多世紀以來都飲用此水。而這井中的水從未乾涸。你能做比這更偉大的事嗎?
在這撒瑪黎雅婦人的話中,一方面流露出對其先祖雅各伯的自豪;另一方面,則對主耶穌表現出不止是懷疑,甚至是嘲諷。這並非像在復活雅依洛的女兒時那般粗魯公開的嘲諷──那時「他們都譏笑祂」(瑪9:24)──但依然是一種間接而巧妙隱藏的嘲諷。然而,那位決意要將人從罪惡泥沼中拉拔出來的主,已預備好承受來自惡魔與人的嘲諷。祂並未因這帶刺的嘲諷而責備婦人,而是繼續進行拯救她靈魂的工作。
「耶穌回答說:『凡喝這水的,還要再渴;但誰若喝了我賜與他的水,他將永遠不渴;並且我賜給他的水,將在他內成為湧到永生的水泉。』」主並未以婦人所期待的方式回答她的問題。祂不願談論自己比雅各伯大多少。祂看見了祂與婦人之間誤解的根源──這是婦人所未能看見的。這誤解來自於:祂所談的是靈性、賦予生命的水,而這婦人,只被教導以感官的、屬世的理智思考,心中所想的卻是她看得見的水──天主所定、為短暫解身體之渴的水。主所談的活水,是一種賦予生命的天主恩寵,能滋養、更新靈魂,並在此世就導向永生。這賦予生命的恩寵,當它進入人內並使人堪當之時,便會在他內開啟一股永不枯竭的生命、喜樂與力量的泉源。
「婦人說:『先生,請給我這水罷!免得我再渴,也免得我再來這裡汲水。』」婦人仍然困於自己的理解中,仍在想著屬地的泉水。至多,她可能將基督視為某種能用巫術行奇蹟的術士。為要打破婦人這種屬人的思維,主突然將話題轉向一個完全不同的主題。
「耶穌向她說:『去,叫你的丈夫,再回這裡來。』那婦人回答說:『我沒有丈夫。』耶穌說:『你說:我沒有丈夫,正對;因為你曾有過五個丈夫,而你現在所有的,也不是你的丈夫:你說的這話真對。』」祂說這話,是為教導婦人以靈性、不要以肉性來思考;主認為,與其在婦人面前行某件奇蹟,不如顯示自己為先見者與先知是明智的──這將與行奇蹟產生同樣重大的效果。「去,叫你的丈夫。」主知道她沒有丈夫,但願意聽她的回答,準備藉由祂的全知與洞見給她一個意想不到的震動。
「你有過五個丈夫。」──這話已足夠讓婦人驚訝了,但當她聽見自己一樁想要隱藏的罪過秘密:「而你現在有的,也不是你的丈夫」──這話必如晴天霹靂般擊中她。然而,基督信徒的靈魂啊,不要責備這撒瑪黎雅婦人;不要責備她,反而要問問自己:「誰是我的丈夫?」難道你不也已有了五個丈夫嗎?而你現在的伴侶,難道不也並非你合法的丈夫嗎?靈魂是一座聖殿,聖殿的首領是主基督;換言之,基督徒靈魂的配偶正是主自己。如果你只固守於這感官世界,透過你的五感與之結合、為伴,那麼,靈魂啊,你確實正處於與那撒瑪黎雅婦人相同的罪過與不堪的境地。如果你已對自己的感官、對感官的享樂感到失望,你實際上已拒絕了你的感官,並與之離異。那麼,它們就如同五個死去的丈夫,而你卻去與你的第六個伴侶同居──他並非你合法的丈夫,只是你感官理解(那前五者的總和)的繼承者。這便是你的感官在你內所積聚的一切虛妄與污穢,堆積如垃圾山一般。
主與撒瑪黎雅婦人的對話,是忠信的天主與無信的靈魂之間的對話。這段對話對你有其意義。這是天上的新郎與祂的新娘──人的靈魂──之間的對話。難道你看不出,主與撒瑪黎雅婦人談論她的丈夫,正是為了此目的嗎?祂本可以與婦人進行另一場對話,並以其他方式向她顯示自己為先見者與先知。祂本可揭示她其他的秘密,或她在息哈爾的父母、鄰居的某些秘密,知曉這些同樣會使婦人驚奇震撼。但祂特意與婦人進行了這場關於她丈夫的對話,基督信徒的靈魂啊,因為它有話要對你說;要對你,並對天主從起初所造,直到時間終了將要創造的一切靈魂說。靈魂啊,關於你配偶的問題,對你而言是最重要的問題,最關鍵也最決定命運。你是誰的配偶,你就是那人的妻子。如果你的配偶是世界,你將與世界一同毀滅。如果你的配偶是罪,你將與罪同死。如果你的配偶是魔鬼,你將與他共度永恆。在這些情況下,你將晝夜飲用一種令你越發乾渴的水。唯有當你承認主基督為你合法的丈夫,並以信德與愛德與祂結合,你才會飲用活水,使你永不乾渴,並藉此進入天國與永生。
「婦人向他說:『先生,我看你是個先知。我們的祖先一向在這座山上朝拜天主,你們卻說:應該朝拜的地方是在耶路撒冷。』耶穌回答說:『女人,你相信我罷!到了時候,你們將不在這座山,也不在耶路撒冷朝拜父。你們朝拜你們所不認識的,我們朝拜我們所認識的,因為救恩是出自猶太人。』」主刻意要觸動撒瑪黎雅婦人靈魂中的靈性心弦。藉由觸及她的過往,祂達成了此目的。在這婦人內,原本僅有感官的、屬世的理智在活動,如今她那至今仍被感官理智的麻醉所抑制的靈性理智,卻驟然開始甦醒。於是,她首先承認基督是先知。作為開端,這已足夠。緊接著,她對靈性事物的興趣開始迅速增長。她向主提出一個在當時極具時代性的問題。關於應在何處朝拜天主的爭論,在撒瑪黎雅人與猶太人之間持續不斷。究竟哪裡更取悅於天主:是人在撒瑪黎雅的山上朝拜祂,還是在耶路撒冷朝拜祂?誰才是真正的朝拜者、真正的祈禱者:是在這裡俯身祈禱的人,還是在那裡俯身祈禱的人?「我們的祖先一向在這座山上朝拜天主。」婦人並非說「我們」,而是「我們的祖先」,以此賦予這座山更大的重要性,並為她同時代的撒瑪黎雅人提供更充分的理據。彷彿她想說:並非我們選擇這座山作為朝拜天主之地,而是我們的祖先選擇的,而他們比我們更偉大、更親近天主。此刻,如同先前,主並未以「是」或「不是」來回答婦人的問題。祂繼續喚醒並激發她的靈魂。「女人,你相信我罷……」相信我,而非那些對你談論應在此山或耶路撒冷朝拜的人。婦人啊,時候將到,那時人將不在此山,亦不在耶路撒冷朝拜父。主特意使用「父」這個詞,而非「天主」或「眾神」(撒瑪黎雅人同時朝拜天主與眾神),是為了讓婦人知道,隨著對天主為父的這新認識,也將有一種新的朝拜。對父的朝拜將不再依賴於特定的地點,因此猶太人與撒瑪黎雅人的排他性都將被廢除。主藉此預言了一件事:藉祂降臨人世,這事即將實現。
儘管主賦予這兩種排他性同等份量,並預言它們的終結,但在對天主的認識上,祂確實賦予了猶太人相對於撒瑪黎雅人的某種優越性。「你們朝拜你們所不認識的,我們朝拜我們所認識的。」主意識到婦人視祂為猶太人,因此祂以猶太人的身份發言。你們撒瑪黎雅人不知自己所朝拜的是誰,因為你們朝拜許多神祇與偶像:你們承認亞巴郎和雅各伯的天主的天主性,卻同時向無數亞述與巴比倫的偶像獻祭。猶太人至少知道只有一位天主,儘管他們如同你們一樣,以鐵石的心腸、昏暗的理智與僵死的習俗來事奉祂。然而,「救恩是出自猶太人」:意即,默西亞將誕生於猶太人中,藉著祂,世界的救恩將要來臨。這正是對先祖的應許,由先知們所預言,並由天主的上智所預備──事情也就如此成就了。
「然而時候要到,且現在就是,那些真正朝拜的人,將以心神以真理朝拜父,因為父就是尋找這樣朝拜他的人。天主是神,朝拜他的人,應當以心神以真理去朝拜他。」撒瑪黎雅人對天主的朝拜是虛假的,因為他們不知自己所朝拜的是誰。然而,耶路撒冷的朝拜也只是真正朝拜天主的影子,是「未來美物的影子」(希10:1)。虛假與影象都將迅速消逝,將取代它們的是真正的朝拜天主。新的一天的太陽已經誕生,這新的一天正愈發清晰地破曉,驅散黑暗與影象。許多時光流逝,卻仍只是它的黎明。當新的一天的光明遍及各地時,人將認識天主為父,並將如兒子而非奴隸般朝拜祂:他們不會以空洞的言詞與死寂的祭獻,而是「以心神以真理」,以靈魂與身體、信德與行為、智慧與愛去朝拜。完全的人將朝拜完全的天主。由靈魂與身體組成的人,將把二者都奉獻於天主,並以二者事奉祂。真正的朝拜者將俯身,不是向受造物,而是向造物主;不向偽裝為神祇的邪惡魔鬼,而是向光明與真理的全慈之父。這樣的朝拜者尋求天上的父。天主是神,而非身體、雕像、空洞的言詞、某處或另一處地方。因此,朝拜祂的人必須「以心神以真理」朝拜祂。人與周圍必死的世界交往時,是以自己的必死性呈現在必死者面前;但與不朽的天主交往時,人必須以自己內在不朽的部分來到不朽者面前。正如宗徒所言:「我所求的不是你們的東西,而是你們自己。」(格後12:14)
舊世界以法律的形式主義事奉天主,將公山羊和公綿羊帶到天主前作為祭獻,並慶祝安息日,奴性地執行規定的洗滌與潔淨禮,卻忘記了慈悲與愛。它誦讀著:「天主,我的祭獻,就是痛悔的精神;祢不輕視痛悔和謙卑的赤心。」(詠50:17),卻既不理解,也不踐行。從今以後,它將「以心神以真理」事奉天主,因為主自己已降臨人間,為此種事奉與此種朝拜樹立榜樣。人們以鐵石的心腸和昏暗的靈魂帶給祂的、所獻上的公山羊和公綿羊的腥臭,令祂厭惡。曾有一段時期,當這樣的祭獻是由諾厄、亞巴郎、依撒格、雅各伯和梅瑟獻上時,這並非腥臭,而是馨香。然而,這馨香並非來自牲畜的血肉,而是來自祂忠實僕人們那敬畏天主的靈魂與愛主的心。
後來,當那些獻牲畜之祭者的靈魂萎縮、心腸硬化時,便再無任何事物能向天主散發馨香,因為天主尋求的並非血與肉的氣味,而是人的靈魂與心靈的芬芳。於是,祭壇上的一切馨香,無論是撒瑪黎雅還是耶路撒冷的祭壇,都在上主面前轉為腥臭。在死亡與腥臭當道的世界糞堆上,生活的主前來播撒心神與真理之花,為摧毀死亡、驅散腥臭,使新世界能如新娘般純潔妝飾,侍立在天主面前。
「婦人說:『我知道默西亞──意即基督──要來,他一來了,必會告訴我們一切。』耶穌向她說:『同你談話的我就是。』正在這時,他的門徒回來了,他們就驚奇他同一個婦人談話;但是沒有人問:『你要什麼?』或:『你同她談論什麼?』於是那婦人撇下自己的水罐,往城裡去了。」這是何等奇特的戲劇!何等奇特的場景與事件順序!主獨自佇立於中心,靜止如永恆。因主耶穌靈性的話語而被喚起,這婦人驀然想起了那位應許的默西亞──撒瑪黎雅人如同猶太人一般所期待的那位。「他一來了,必會告訴我們一切。」那婦人說道。對她而言,如同對所有人一樣,默西亞的觀念是遙遠的,甚至比地平線上的一縷薄霧更為遙遠。令她驚愕的是,主啟示自己正是所期待的默西亞──「同你談話的我就是。」因這奇蹟而啞口無言的婦人,沒有回答祂。隨後,宗徒們從城裡回來,驚訝於他們的導師竟與這婦人──一個不信者,一個撒瑪黎雅人──交談。而他們也因驚奇而說不出話來。
婦人不知該再問什麼、再說什麼,便留下她的水罐,匆忙返回城中,去傳揚她所發現的事。一個寂靜的場景,比所有人類言語都更具表現力!然而,婦人疾速前行,回到城裡,向全城的人述說雅各伯井旁那位奇人。「這人不就是默西亞嗎?」她不敢斷言:「這人就是默西亞」,即便她已體驗了祂罕有的靈性智慧,卻仍心存猶豫地問道:「這人不就是默西亞嗎?」彷彿她想說:我是個外邦婦人,無法對此確信;但你們是男人,比我更理性、更謹慎。那麼,你們「來看吧!」這婦人以其罕見的機敏與謙遜,吸引了息哈爾全城居民的注意,「眾人從城裡出來,往祂那裡去」。
就在那時,導師與祂的門徒之間開始了一場對話。「門徒請求耶穌說:『辣彼,吃罷!』」因為他們已在城裡買了食物,帶來給祂吃。祂無疑餓了;但祂沒有取食進餐,反而繼續祂降世所要完成的神聖使命,不顧身體的飢餓。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時刻,祂不願讓它溜走。祂不會為一碗紅豆湯出賣靈魂的需要。於是祂回答門徒說:
「『我已有食物吃,那是你們所不知道的。』門徒便彼此問說:『難道有人給他送來了吃的嗎?』」主談論的是靈性的食糧,而門徒們想的卻是身體的滋養。這幾乎重現了稍早與婦人對話的場景──那時祂談論靈性的水,而婦人想的是井水。此刻,祂談論靈性的食物,而門徒們思考的卻是肉身的營養。
「耶穌向他們說:『我的食物就是承行派遣我者的旨意,完成他的工程。』」父的旨意就是子的旨意,因為父與子在本質上同為一體。那麼,主為何談論父的旨意,而非自己的旨意?為何談論父的工程,而非自己的工程?談論父的旨意或祂自己的旨意,父的工程或祂自己的工程,豈非同一件事?這豈非同一個旨意?又豈非同一個工程?確實如此。但祂指明自己所遵循的旨意是父的,必須完成的工程是父的──這是為了我們的緣故,為教導我們這些悖逆驕傲之人學習順服與謙卑。然而請看,父的旨意對祂是何等甘飴:祂不視承行父的旨意為責任,而視之為食糧!我的食物就是承行父的旨意。這是何等神聖的榜樣,對我們眾人又是何等溫柔的責備──我們每日談論自己的責任,彷彿那是重擔!的確,注視主及其在人間甘願履行那壓垮人的重責,我們有充分理由說:除非一個人視其對天主的責任如日常飲食般甘怡,否則世上無人能盡其對天主的責任。主耶穌此言──祂是在承行父的旨意而非自己的旨意──正如祂在另一處所說:「我從天降下,不是為執行我的旨意,而是為執行派遣我來者的旨意」(若6:38)──並非意味子遜於父,而是彰顯了子對父極深的愛。
同一位聖史也說,父總是俯聽子:「我本來知道你常常俯聽我」(若11:42)。於是,父的完美順服回應子的完美順服,而聖神的完美順服則回應父與子的完美順服。完美的順服唯有在與完美的愛結合中起作用。因此,承行父的旨意是子的真實食糧;承行子的旨意是父的真實食糧;而承行父與子的旨意,則是聖神的真實食糧。
主繼續說道:「你們不是說:還有四個月才到收穫期嗎?看,我給你們說:舉起你們的眼,細看田地,莊稼已經發白,可以收割了。」就在不久之前,祂還在對他們談論靈性的食糧,此刻則談論靈性的收割。靈性收割的臨近,正如世上莊稼的臨近收割一樣明顯。當穀穗轉黃或變白時,人人都知道收割在即。當人們成群結隊地接近基督時,靈性的莊稼已然成熟,這難道不明顯嗎?撒瑪黎雅人從那婦人口中聽聞基督後,非但沒說她瘋了,反而全都立即放下工作,成群結隊地出去見祂。「舉起你們的眼,細看」,看這群匆匆奔向我們的人!這是天主的田地。這是已成熟的莊稼,正等待收割者。的確,「莊稼固多,工人卻少」(路10:2)。你們就是這些工人,你們是天主田地裡的收割者。面對如此美妙豐碩的收成,你們為何還向我獻上肉體的、易朽的食糧?一個好家主,當他因眼前這般收成的景象而心靈飽飫,當他欣喜萬分、感恩天主,並趕忙在風暴可能摧毀莊稼之前盡快收割、收入倉中時,他豈會顧及午餐或晚餐?因此,不要過於掛慮你們自己或我肉身的食糧,而要趕快去收割,以免失去賞報,因為:
「收割的人已領到工資,且為永生收集了果實,如此,撒種的和收割的將一同喜歡。這正如俗語所說的:撒種的是一人,收割的是另一人。我派遣你們在你們沒有勞過力的地方去收割;別人勞了力,而你們去收獲他們勞苦的成果。」
在天主廣闊的田地裡,同樣的勞工並未在撒種與收割上皆得成就,因為人生歲月短暫。有些人撒種,卻未及存活見到他們勞苦的果實;當撒下的種子已生長成熟、轉黃待收時,另一些人方才誕生;於是這些後來者成了收割者,收穫他們未曾播種的成熟莊稼。天主的田地從地上生命肇始即被播種,播種者是我們的先祖、天主的人、先知與義人──尤其是眾先知。他們撒了種,卻未見這種子生長成熟。他們都憑信德而活,「都懷著信德死了」,在有生之年未見所應許的果實,卻以他們的靈性眼目「由遠處觀望見」(希11:13)。主耶穌曾對祂的門徒說:「有許多先知和義人,想看你們所看見的,而沒有看到」(瑪13:17)。播種者未曾看見收割者所見的:那果實與收成。但二者都將為他們的勞苦獲得報酬,因為二者同是天主田地上的勞工,因此「撒種的和收割的將一同喜歡」。主以此方式讚揚了舊約先知與義人的勞苦,同時也鼓勵宗徒們的收割工作,祂彷彿想說:他們付出的勞苦比你們更大,因為確實,作撒種者卻不見田間果實,比作成熟莊稼的收割者更為艱難。你們進入了他們的勞苦。他們如同僱工和僕役般勞作、死去,未見田主在他們中間;但你們有田主在你們中間,並且是作為兒子,而非作為僱工或僕役勞作。事實上,田主自己也在勞作,而你們是祂的同工。因此,你們當歡欣喜樂,趕快去收割那已成熟的莊稼。
「城裡有許多撒瑪黎雅人信從了耶穌,因為那婦人作證說:『他向我說出了我所作過的一切。』」看,這莊稼何等成熟!看,這收穫何等豐碩!乾旱的土地迅速吸收了水分。許多撒瑪黎雅人甚至在見到基督之前,僅憑這婦人的話就信了祂。她沒有行奇蹟;她不是宗徒。相反,她是一個罪婦,但即便如此,她的話卻在這些外邦人中帶來了豐碩的收穫。這對猶太人──天主的選民──是何等的羞愧與難堪!他們親耳聽聞了從祂口中發出的一切威能之言,卻仍舊聾盲、不悔改、心硬如石!這位撒瑪黎雅婦人,沒有將她從主那裡聽聞的喜訊據為己有,而是趕快去告訴他人,她配受一切讚譽。她就像那個找到遺失銀幣的婦人,找到後便召集鄰人,說:「你們與我同樂罷!因為我失去的那個『達瑪』又找到了。」(路15:9)
「這樣,那些撒瑪黎雅人來到耶穌前,請求他在他們那裡住下;耶穌就在那裡住了兩天。還有更多的人因著他的講論,信從了他。」納匝肋人曾因祂的話而想將祂推下山崖(路4:29);加達辣人曾求祂離開他們,往別處去(路8:37);然而這些撒瑪黎雅人卻請求祂在他們那裡住下。主應允了他們的懇求,在他們那裡停留了兩天。收穫實在豐碩,因為除了那些因婦人的話而信從祂的人之外,還有更多的人因祂至潔唇舌所發出的話而信從了。
「他們向那婦人說:『現在我們信,不是為了你的話,而是因為我們親自聽見了,並知道他確實是世界的救主。』」主在這兩日中對那些靈性飢渴的群眾說了什麼,並未記錄,因此我們不得而知。但毫無疑問,祂的話正是「活水」,人一旦飲用,便永不再渴。這一點,首先可見於信從主的人數眾多,其次可見於他們對祂正確的信德宣認:「這人確實是基督──世界的救主。」
撒瑪黎雅人信仰的眾多神祇中,確實包含對以色列天主的某種信仰。他們持守此信仰,並非因認識祂,而是出於對以色列(雅各伯)的尊重──他曾一度居住在他們中間。撒瑪黎雅婦人提及「我們的祖先雅各伯」。無疑,撒瑪黎雅人曾聽過與雅各伯之名相關的預言:將有一顆星出於雅各伯(戶24:17)。昔日,摩阿布王巴拉克與以色列人作戰時,曾召來術士巴郎,命其預言戰勝以色列,以鼓舞軍心。巴拉克許諾厚酬,巴郎便來到巴拉克營中。然而,當他試圖施行占卜法術、按君王心意預言時,天主的神突然降臨於他,使他開始預言的並非巴拉克所願,而是天主所願:「雅各伯,你的帳幕何其壯觀!以色列,你的居所何其美好!」巴拉克聞此,便斥責巴郎,但巴郎並不畏懼,繼續道:「貝敖爾的兒子巴郎的神諭,明眼男子的神諭:我看見他,卻不是在現在;我望見他,卻不是在近處:由雅各伯將出現一顆星,由以色列將興起一權杖。」(戶24)看,巴郎從遠處所望見的那一位,如今顯現了。那顆出於雅各伯的星,光芒勝過太陽,美過最甘甜的夢境。撒瑪黎雅人看見了,就歡欣喜樂。他們看見了,就信從了。他們暢飲活水,獲得永生。
然而,救主基督不僅將活水賜予撒瑪黎雅人與猶太人。祂曾賜予,並且今日仍在賜予每一位在今生荒漠中,意識到自身靈性乾渴的人。有一次,主站在耶路撒冷,高聲說:「誰若渴,到我這裡來喝罷!」(若7:37)。你可聽見經上說:祂是高聲呼喊嗎?善牧並非低語;祂大聲呼喚,召喚祂的羊群到水泉邊。祂出於對世人的愛,站在這世界灼熱的荒漠中,向所有被乾渴耗盡的旅人呼喊。那些聽見祂聲音、並懷著信德親近祂的人,是有福的。祂不會盤問他們說什麼語言、屬於哪個民族、年紀幾何、財富多少,而必賜給他們「活水」──為堅固他們、使他們煥然一新、得到更新、重生、甦醒,使他們成為天主的義子,領他們出離此世的烈火窰,進入樂園。神聖的飲品,祢何其奇妙!甘飴的救主,祢是清涼提神的泉源,何其清澈、豐沛、賦予生命!聖神、護慰者,求祢將所有心靈渴慕永生、並在乾渴中呼喊「我的靈魂渴慕天主,生活的天主!」的人,吸引到主耶穌跟前。主耶穌,願光榮與讚頌歸於祢,偕同父與聖神,同一性體而又不可分的聖三,自今至永遠,及於萬世,達於永恆。阿們。